外滩美术馆晚夏课堂 | 全球南方档案的更多可能

CASIN
上海中非关系研究网络(CASIN)自创立以来,始终致力于拓展知识生产边界、推动学术界与公众对话的愿景。7月中下旬,负责人孙遇洲老师曾受邀参与外滩美术馆“杂乱之物:上海思想库(Messy Things: A think Bank in Shanghai)”项目,分享亚非主义相关的前沿研究成果。
2025年8月底,受到CASIN和孙老师推荐,复旦大学历史系本科毕业生任睿欢参加了外滩美术馆的“以档为引”晚夏课堂(Archive as Invitation)。在巴基斯坦艺术教育团体Karachi LaJamia的策划下,美术馆邀请了学术项目Revolutionary Papers和尼泊尔艺术团体Kala Kulo,与来自国内各行各业的“档案员(Archivists)”展开交流。
相比于课堂,这次活动更像是扁平化的工作坊,师生之间并不存在界限,大家像朋友一样了解彼此的文化,分享各自的档案工作。通过全球南方的档案实践,以及上海的民间收藏,大家也探索着“档案”的更多可能性。
以下内容为任睿欢参加“以档为引”晚夏课堂的记录与感想。

晚夏课堂的讨论空间
“档案”的开放定义
在晚夏课堂,大家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何为档案”。作为历史系的毕业生,我的第一反应是浩如烟海的史料:历史学者们会探访世界各地的档案馆,历经艰难的资格审查,希望得以一窥过往留下的痕迹。
在当代艺术和跨学科交流的领域,“档案”则有着更加流动和开放的含义。在历史系学生收集的史料之外,大家分享的“档案”还包括艺术家的摄影作品集、策展人的口述史访谈,以及日常的影像、明信片与诗歌。我也逐渐意识到,自己在利用史料写论文的同时,也在生活中不知不觉地积攒着自己生命的档案。
尽管这些档案的形式与内容各异,但本质上都是通过收集、整理与讲述材料来保留过往的记忆。在分享环节中,大家会真诚地讨论档案工作中的困境,例如一位伙伴负责的大量点翠收藏正在逐渐褪色,大家便一起就解决方案展开了头脑风暴。
于我个人而言,这些讨论的重要启发之一在于“如何展示档案”。众所周知,在学者完成档案研究后,学术著述的流通时常是有限的,本科学生的毕业论文更是完成答辩与参会审核的自娱自乐。借晚夏课堂的机会,我第一次尝试将自己的论文分享给了大学以外的听众,正如策划方Karachi LaJamia所倡导的“非大学”理念(La是否定前缀,Jamia则是大学的含义)。在展示和倾听的过程中,我也开始思考自己的研究在回应学术史之外,能否与更多人在殖民、离散、跨国团结等主题上展开对话。

我的毕业论文分享PPT
在练习环节,我尝试绘制了世界地图来介绍论文的多国史料来源(mapping your archive),并且以文化杂志目录的形式呈现研究历程(composing the score of your archive)。印象深刻的是,一位伙伴为她家乡的龙虎园影像制作了小册子,另一位朋友则邀请大家参与三行诗的接龙创作,这启发我之后或许可以制作研究领域相关的周边,邀请更多人参与这段历史。

课堂上的诗歌接龙
寻找失落的全球南方档案
在分享档案的同时,晚夏课堂也构成了倾听历史记忆的空间。许多参与者都致力于寻找官方档案和叙事之外的声音,记录全球南方的日常生活与抗争。
Revolutionary Papers项目为世界各地的反殖民报刊制作了档案目录,搭建起不同革命期刊的研究网络。在建制的新闻与文化生产之外,这一项目关注出版物与解放运动的联系,并追溯报刊的生产链条,寻找女性翻译等边缘角色。

Revolutionary Papers官网
在大三大四准备学年和毕业论文时,我曾在Revolutionary Papers查阅大量资料,未曾想到能有机会在晚夏课堂与主持这一项目的学者相遇,并作为中东研究专业的学生与这一领域的女性前辈对话。
在剑桥大学讲授阿拉伯文学的Hana Morgenstern副教授来自耶路撒冷。她的研究关注冷战时期的阿拉伯语杂志《新生》(Al-Jadid),这一杂志由海法的巴勒斯坦人与犹太人创立,见证了巴勒斯坦文学如何在1948年的灾难(nakba)后重建。

《新生》(Al-Jadid)杂志
来自Revolutionary Papers官网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伊朗裔博士生Marral Shamshiri则将目光投向几近为公众所遗忘的佐法尔革命。通过“解放阿曼和阿拉伯湾人民阵线”(PFLOAG)的公报《革命之声》(Sawt al-Thawra),Marral勾勒了阿拉伯半岛南部与世界各地解放运动的联系,并以革命者的出版物作为“反档案”(counter-archive)挑战英国国家档案馆的殖民视角叙事。

《海湾团结》(Gulf Solidarity)杂志
来自Revolutionary Papers官网
来自加德满都的Kala Kulo致力于收集尼泊尔的当代艺术档案,并从事纹身等民间艺术的保护推广。Priyankar Chand和Bishal Yonjan与大家分享了尼泊尔人民战争(1996-2006)时期的往事,包括毛派游击队员杂志《解放之路》(Muktik Dagar),创立者Jokhan Ratgaiya的烈士故事,以及后人对牺牲者的纪念。大家与Priyankar和Bishal进一步讨论了尼泊尔与全球毛主义(Global Maoism)的联系,并请教了尼泊尔的民族与种姓问题。

《解放之路》(Muktik Dagar)杂志
来自Kalo Kulo的分享
巴基斯坦团体Karachi LaJamia的分享则进一步介入了现实议题。在Gadap Session项目中,Zahra Malkani和Shahana Rajani与卡拉奇当地的学生和艺术家一起,在谷歌地图上标记信德人与俾路支人在Bahria镇的生活印记,以抗议军方和政府支持的地产开发以“发展”之名侵占人们的土地。我曾在实习中接触多边开发银行在巴基斯坦的工作,与Zahra和Shahana进一步交流后,我意识到这些发展项目在当地难以避免与军方的共谋,文书中的安全保障也时常难以落实。

Karachi LaJamia官网
在Karachi LaJamia展示的其他档案实践中,Nina Sabnani的视觉民族志以动画模拟巴基斯坦信德省印度教难民的刺绣艺术,由此记载1971年第三次印巴战争的创伤。在讨论环节中,我们本应分析短片如何呈现“档案”,可一位朋友提到她曾经到访印巴边境,见证了当地人如何渴望向外人讲述自己对于战争的记忆。在残酷的战争背景下,我们似乎不应将短片仅仅视作当代艺术的分析材料,而是应该在看了短片后进一步了解这段历史,倾听亲历者的故事。

The Stitches Speak (tanko bole chhe)
by Nina Sabnani, 2009
许多故事是通过声音呈现的。2022年的巴基斯坦大洪水后,Zahra在信德省的母亲河Sindhu/印度河畔记录了渔民的圣歌与信仰。非洲艺术史家John Peffer在黑胶唱片上刻下划痕,以模仿南非种族隔离时期对广播音乐的审查。台湾艺术家王虹凯则与糖厂工人们合作,重现百年前二林事件中蔗农反抗日本殖民的歌曲。

王虹凯《南輿之耳》
在上述分享的西亚与南亚视野之外,复旦大学历史学系的孙遇洲副教授分享了她几天前在津巴布韦观察到的档案实践,包括哈拉雷的国家美术馆、非洲解放博物馆,以及郊外被遗弃的艺术基地。非洲知识研究所(The Institute of African Knowledge)等机构也在延续过往的泛非主义理念,致力于呈现来自本土的未被殖民视角扭曲的非洲知识。
上海的民间档案实践
全球南方之外,我们也关注在地的档案与艺术,聆听来自民间收藏家的声音。外滩美术馆邀请了红色收藏家刘德保老师来到现场,在女儿刘媛媛老师的帮助下,他缓缓讲述起收藏电影胶卷的往事。在电影厂改制与影片电子化的背景下,刘德保老师购置了众多被废弃的胶卷,也收藏了许多杂志海报,时常在社区举行展映。他也将放映机带到了美术馆现场,吸引了许多朋友上前请教机器的操作。

刘德保老师的分享现场
由于现场放映中出现了亚非拉相关的图像,我试着询问了刘老师在六七十年代关于“亚非拉/第三世界人民团结”的印象。他在回答时难掩激动之情,真诚地叙说着当年的理想信念。曾在大隆机器厂工作的刘老师也向我们讲述了当年工人们一起看电影的经历。有缘的是,一位晚夏课堂的朋友也住在昔日机器厂附近的街区,还保留有刘老师家照相馆的相纸。
我们还前往了青浦区金泽镇的水乡(即李天纲老师《金泽》一书的田野所在地),探访金泽工艺社的民间艺术收藏。不同于将艺术品孤立地展示在“白盒子”一般的展览厅,工艺社选择了“黄盒子”的展陈理念,将纺织品、漆器、玻璃等工艺品置于中国的文化环境。在收藏之外,工艺社亦从事古代香料的研究,援助川藏的非遗教育,大家在现场也体验了鼓艺,感受传统文化在当下的传承。

金泽工艺社的藏品
在许多海外讲者的提议下,我们在计划之外前往了杨培明宣传画收藏艺术馆。杨培明老先生收藏有建国到改革开放时期的各类海报,其中许多主题都与晚夏课堂上讨论的全球南方反殖民抗争密切相关。在宣传画展品前,来自国内的师生向海外的朋友们翻译着一句句政治口号,并解释其历史背景,大家也对具体的革命图像和符号展开了讨论。遗憾的是,对于大部分外国游客,这座博物馆更像是一座毛时代的“奇观”,很难在特色鲜明的海报背后捕捉一个个普通人的生命轨迹。

杨培明宣传画收藏艺术馆的藏品
结语
在等大巴时,我和朋友们在对面阴凉处望着外滩美术馆所处的亚洲文会大楼。大楼的外墙铭刻着青铜纹饰和卦象,象征着英国人对于中国文化的想象。当年,英国的博物学家和东方学者们曾聚集在二楼的放映室,展示着最新收藏的文物与标本。他们也许难以想到,在将近一百年后,在那同一间昏暗的放映室里,来自中国、巴基斯坦、尼泊尔、伊朗等地的学者们会聚集在一起,讨论全球南方的档案实践,以及殖民视角下被忽视的抗争。

亚洲文会大楼,Wikipedia
相比当代艺术的讨论和历史记忆的讲述,这次晚夏课堂更为珍贵的收获也许在于课间与聚餐时跨越国界的对话、联结与友谊。作为亚非历史方向的学生,我对于冷战时期与当下的亚非团结向来抱有审慎的态度,以避免左翼理想滤镜的蒙蔽。但这次经历让我意识到了更多可能性——我们也许可以找到一个消解权力阶序的空间,像朋友一样共同从事档案工作。“尼泊尔的种姓与印度有什么区别”、“中国的年轻人在怎么想”,类似的问题会一遍遍重复。在“全球南方”的共同经历下,隔阂与差异始终存在,但我们仍能尝试去珍视并倾听彼此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声音与记忆。

文字与图片 | 任睿欢
编辑与校对 | 孙遇洲
本文首发于 CASIN 微信公众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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